AMA品鉴与评分
嘉萨酒庄垂直品鉴
(1988-2024)
六月初,为了一场期待已久的 Mas de Daumas Gassac 垂直品鉴,我专程从波尔多驱车近5个小时来到 Aniane 附近的 Gassac 山谷,并在当地待了两天。
只为品一款酒,这样的行程多少有些大动干戈,但因为是 Mas de Daumas Gassac,我觉得值得。这是我第一次接触便立刻喜欢上的南法酒庄,此次到访,更像是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赴约。
提起 Mas de Daumas Gassac,有人称它为“南法的拉菲”,也有人称它为“朗格多克的一级庄”。通过这次垂品,我想与大家分享的是,除去这些标签之后,我眼中的 Daumas Gassac 究竟是一座怎样的酒庄。
先说说我的垂品感受吧。
AMA酒庄秒懂小卡片-Mas de Daumas Gassac
* 整体风格概括:波尔多的骨架、朗格多克的成熟,以及勃艮第般的细腻质地。
* 陈年十年以后,开始出现一种极具辨识度的“做旧金属”气息,在南法其他酒庄身上很少看到。
* 地中海灌木丛带来的凉感香气始终存在。迷迭香、鼠尾草、野生草本的清凉感不会随着时间减弱,反而会在陈年过程中不断放大,1998年份是最经典的例子。
* 收尾总带着一种肌肉般的力量感,即便超过二十年陈年,单宁依然不会松散。
* 年份差异不算太大,即便遭遇严重霜冻的2017年,香气表达依然完整。
* 凉爽年份往往会出现芍药、鸢尾等花香,赋予酒款额外的复杂度。2017、2021和2024这三个年份的香气都有几分Nebbiolo的影子。
* 无论凉爽年份还是干热年份,单宁始终保持柔顺,从来没有出现过粗糙感。
* 陈年二十年之后的Daumas Gassac,才真正开始展现它最迷人的时刻。
这些感受看似零散,但当我走完葡萄园、参观完酒窖,再回头去理解这些老年份的时候,发现它们其实都指向同一个答案:Daumas Gassac 风格的形成,并非偶然。
一个皮革商人,一个民族学家,以及一片没人看好的土地
故事开始于1971年。
那一年,Aimé Guibert 和妻子 Véronique 来到埃罗省内陆寻找一处乡间居所。彼时的他们与葡萄酒行业几乎毫无关系。Aimé 是一名皮革商人,Véronique 则是一位民族学家。
他们来到 Aniane 附近时,被一座废弃多年的古老农庄深深吸引。这座农庄坐落在 Gassac 山谷之中,靠近古老的 Aniane 修道院,周围是连绵起伏的地中海灌木林和几乎与世隔绝的荒野。
当时谁也不会想到,这次看似“拍脑门”式的置业决定,不仅改变了Guibert 家族的命运,也悄悄改写了朗格多克优质葡萄酒的发展轨迹。
如今的 Aniane 早已是朗格多克最重要的优质产区之一,但在上世纪七十年代,这里甚至连AOC都没有,只有早已退出历史舞台的VDQS体系。当地葡萄酒既没有名气,也没有成功案例,在大多数人眼里,这里根本不可能诞生伟大的葡萄酒。
然而,一位名叫 Henri Enjalbert 的地理学家,却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一个地质学家的预言
Henri Enjalbert 是法国著名的地理学家,同时也是研究风土与葡萄关系的专家。在考察完 Gassac 山谷之后,他给出了一个大胆得近乎荒谬的判断:这里拥有伟大的风土。
要不说这位地质学家慧眼如炬,他看到了埋藏在土地深处的秘密:
- 数百万年前冰川时期留下的冰川砂砾层,为葡萄藤提供了极深的扎根空间;
- 贫瘠而排水优异的土壤,迫使葡萄藤不断向下寻找养分;
- 特殊的地形结构,则创造出一个在朗格多克极为罕见的冷凉微气候
在那个年代,这样的判断几乎没有人相信。但后来的事实证明,这位地理学家的判断精准,他也比所有人都更早看懂 Gassac 山谷的潜力。
不知道种什么怎么办?那就把喜欢的都种一遍
地质学家的认可固然令人振奋,但新的问题很快出现了:这里究竟适合种什么葡萄?
当地的微气候明显偏凉,与朗格多克其他地区截然不同。Aimé Guibert 和妻子 Véronique 最终选择了一条最原始,却也最符合他们性格的道路:种自己喜欢的品种。
Aimé Guibert 是赤霞珠的重度爱好者。拉图和拉菲一直是他最喜欢的葡萄酒,因此在1972年,他们从波尔多一些顶级酒庄取得非克隆赤霞珠嫁接枝条,在 Gassac 山谷种下了17000多株赤霞珠。
但除了赤霞珠之外,没有人知道其他品种怎么选用。
于是,Guibert 家族干脆全都种一遍,然后慢慢观察。Malbec、Merlot、Cabernet Franc、Tannat、Petit Verdot、Pinot Noir……越来越多的品种出现在酒庄葡萄田里。而最有趣的是,这种看似随性的做法,后来反而成为Daumas Gassac最重要的特色之一。
1978年,第一瓶Daumas Gassac诞生
葡萄种出来了,但如何把它酿成酒,却成了摆在夫妻二人面前最现实的问题。
后来,他们结识了波尔多传奇酿酒顾问 Émile Peynaud。关于这位已故的老先生,我就不做过多介绍了。简单来说,这位号称“现代酿酒之父”的男人,可谓是当今葡萄酒世界的奠基人。
据悉,当他了解到 Gassac 山谷的风土条件后,很快便对这个项目产生了兴趣,并通过电话指导了酒庄第一次正式酿造。
最终,第一瓶 Daumas Gassac 在1978年份诞生,赤霞珠占据80%,其余20%则来自Malbec、Merlot、Cabernet Franc、Syrah、Pinot Noir 以及 Tannat。
哪怕放在今天,这样的混酿组合也不多见;放在当时那更是离经叛道。由于不符合产区法规,这款酒最终只能以最普通的 “Vin de Table” 身份上市。然而,正是这瓶“餐酒”,让整个法国葡萄酒界开始注意到这个来自朗格多克山区的异类。
酒农与美国葡萄酒巨头 Mondavi 的正面碰撞
如果说 Daumas Gassac 让 Aimé Guibert 在法国葡萄酒圈崭露头角,那么后来与 Robert Mondavi 之间的正面交锋,则让他成为许多朗格多克酒农心中的旗帜性人物。
据悉,当时 Robert Mondavi 在 Montpellier 市长的支持下,计划在当地建设一座规模高达500公顷的大型葡萄酒项目。但 Aimé 却公开站出来反对。在他看来,真正的价值是风土的个性与酒农的表达,而不是一瓶瓶标准化的工业产品。他担心资本推动下的大规模种植,会摧毁朗格多克最珍贵的风土。
后来,这个项目随着市长竞选失利而流产,但这场抗争却让 Aimé 的名字传遍法国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他捍卫的不仅仅是风土,更是一种关于“葡萄酒应该是什么”的信念。
再后来的故事很多我这个年龄段的朋友都有所耳闻,当纪录片《Mondovino》把这段故事搬上大银幕之后,整个葡萄酒世界都知道了Mas de Daumas Gassac 这个名字。
Daumas Gassac “偏冷凉”的微气候
地处南法的 Mas de Daumas Gassac,位于 Aniane 北侧的 Gassac 山谷之中,葡萄园海拔大约在150至300米之间。虽然海拔并不算高,但它紧邻超过800米的 Larzac 高原,又深藏于狭长的山谷地形之中。
每天夜晚,Larzac 高原上的冷空气都会顺着山体流向 Gassac 山谷。这种天然降温机制,让葡萄藤即使经历白天炎热,也能在夜间得到充分休息,形成明显的昼夜温差。
其次,整个葡萄园都被大片地中海森林包围,部分区域甚至有泉水长年流动。森林如同天然空调,而地下冷泉则进一步强化了山谷的冷凉特征。
此外,葡萄园大面积位于北坡,阳光照射时间和强度都明显低于传统南法产区。
这些条件共同塑造出一个在朗格多克极其罕见的冷凉微气候。不仅开花期比周边地区晚近三周,即便盛夏时节,也依然拥有凉爽夜晚。
这次参观,我的一个亲身经历也非常值得分享给大家。当天早晨在葡萄园里漫步时,我经常能看到迷迭香、百里香等地中海草本植物从石灰岩缝隙间钻出来。就在那一刻 ,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每一次我在品尝Daumas Gassac 时总能够感受到“地中海式的草本清凉”!无论多么热的天气,都不缺新鲜活力、以及清晰的酸度。
原来答案,全都藏在这片山谷中。
Daumas Gassac 的土壤秘密
整个酒庄只有42公顷葡萄园,却被分成接近60个地块。这些葡萄园并非大片连续分布,而是像森林中的空地一样,散落在地中海灌木林之间。
为了理解 Daumas Gassac 风格背后的来源,这次我跟着团队在葡萄园里走了近三个小时,全程大约六公里。
在走访过程中,我看到了三种截然不同的土壤:
- 覆盖石灰岩碎石的红黏土;
- 黄白色黏土与石灰岩混合土壤;
- 几乎裸露在地表的白色石灰岩母岩(有些地方在种植之前甚至需要利用机械先将岩层打碎,葡萄藤才有机会向下扎根)
其中,以第一种土壤最为常见,也是 Daumas Gassac 红葡萄酒的灵魂。
酒庄绝大多数赤霞珠都种植在这种土壤之上。这些冰川时期遗留下来的砂砾层,并非河流冲积形成,而是数十万年前冰川活动期间,由强风不断搬运和堆积而成。它们为葡萄藤提供了三个对于伟大葡萄酒至关重要的条件:深度、排水性与贫瘠度。
葡萄藤能够不断向下扎根,在地下深处寻找养分与水分;即便经历强降雨,多余水分也能迅速排出;而贫瘠的环境则迫使葡萄藤将更多能量集中于果实本身,而不是无节制地生长枝叶。很多伟大产区都拥有类似特征,而 Gassac 山谷恰好同时具备这三个条件。
这或许也是 Henri Enjalbert 当年敢于断言这里能够诞生伟大葡萄酒的原因吧。
让人“瞪大眼球”的混酿方式
Daumas Gassac 经常被拿来与波尔多比较,但真正走进酒窖之后,你会发现它和波尔多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在波尔多,大多数品种都是分别发酵、分别陈年,最后再决定混酿比例。而 Daumas Gassac 从发酵阶段开始,就已经在思考“混酿”这件事了。
酒庄全部采用大型发酵罐进行发酵,并坚持使用天然酵母。
赤霞珠作为绝对的主角,拥有自己的独立发酵罐;而Malbec、Merlot、Cabernet Franc、Petit Verdot、Tannat、Pinot Noir 等其他品种,则不会各自单独发酵,而是被放在一起共同发酵。
换句话说,当许多酒庄还在让每个品种“各过各的日子”时,Daumas Gassac 已经让这些配角们提前开始磨合了。
等到苹果酸乳酸发酵结束之后,真正有趣的环节才刚刚开始。酒庄会将30%左右的赤霞珠从发酵罐中转出,腾出足够空间,然后再把之前共同发酵完成的“其他品种”分别加入进去。
如果说这种混酿逻辑已经足够另类,那么后面的陈酿方式同样与众不同。
混酿完成之后,葡萄酒会被分成两部分。一部分进入橡木桶,另一部分则进入大型不锈钢罐。值得一提的是,酒庄对橡木桶的使用始终保持克制,新桶使用比例非常低,每年仅购入二十多个新桶。
更特别的是,三个月之后,原本在橡木桶中的酒会被转入不锈钢罐,而原本在不锈钢罐中的酒则进入橡木桶,双方互换位置继续陈酿。再经过三个月左右,准备装瓶。
这种做法最大的特点在于,酒庄追求的并不是各个品种个性的鲜明分离,而是希望它们从一开始就学会彼此融合,最终呈现出一个完整的整体。如此独特的混酿方式即便在全法国都非常少见。
回头再看Daumas Gassac 迈向成功的道路,一切都显得那么不可思议。
一个皮革商人,一个民族学家,来到一片没人看好的土地。没有经验,没有酒窖,甚至不知道应该种什么葡萄。仅仅凭借一个信念:这片风土能够酿出伟大的葡萄酒。
四十多年后的今天,全世界的葡萄酒爱好者都知道有一个名叫 Daumas Gassac 的酒庄。它不仅是南法优质葡萄酒的先驱,更改变了人们对于朗格多克的认知。
当我们谈论一个酒庄的成功时,总会提到资金、技术、资源和勤奋,这些当然重要,但在 Daumas Gassac 的故事里,我还看到了另一种更难得的东西。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,一种当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时,依然坚定相信自己判断的信念。
这就是我所看到的 Daumas Gassac,而属于它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