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MA品鉴与评分
奥古斯特·克拉帕酒庄垂直品鉴
(2013-2021)
Domaine Auguste Clape 是我自己非常喜欢的 Cornas 酒庄。不夸张地说,如果没有 Auguste Clape,Cornas 绝不会有今天的地位。作为消费者的我们,可能也永远不会知道:原来 Syrah 还能拥有如此强烈、如此原始、却又如此迷人的“性张力”。在我眼中,它绝对是 Cornas 屹立不倒的丰碑。
之前我在很多场合都喝过这个酒庄,每一次的表现都深得我心。而这次在波尔多和一众友人一起做完 7 个年份的垂直品鉴之后,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
有些酒庄,其实早已经不只是“酿酒”那么简单了,它们更像是在替这个时代,守护着一种正在慢慢消失的味道。
当如今越来越多酒庄都开始向“优雅”、“轻盈”、“通透”靠拢的时候,Domaine Auguste Clape 却依旧像它山坡上的花岗岩一样,几十年来从未真正向时代低过头。
Cornas 从来不是一个“容易被喜欢”的产区。它不像 Côte-Rôtie 那样飘逸,也不像 Hermitage 那样带着帝王般的气场。传统风格的 Cornas 总带着花岗岩原始的冲动、带着动物皮毛般的野性魅力,也带着一种略显粗粝、甚至有些攻击性的单宁结构。
对于很多刚接触罗纳河谷的人来说,它甚至称不上“友好”。但 Auguste Clape 最神奇的地方就在于,它能在完整保留 Cornas 原始野性的同时,又赋予这种野性一种难以招架的优雅感。
AMA SNAPSHOT of Domaine Auguste Clape
这次垂直品下来,我发现 Domaine Auguste Clape 的辨识度比我想象中还要清晰,它从不主动取悦于人,也不是一瓶想让所有人都喜欢的酒,而是送给真正理解 Cornas 的人。
1. 稳定性极其惊人
弱年份完全不弱,好年份则会真正大放异彩;
2. 极具“性张力”的 Syrah
能够把 Cornas 那种动物皮毛般的野性气息,用一种近乎“雅痞”的方式表达出来;
3. 几个极具辨识度的香气
酸枣、甘草糖、红茶、牛肉干、紫罗兰、黑橄榄,几乎构成了 Clape 独有的气味语言;
4. “山峰型”的单宁结构
单宁并不是横向铺开,而是像山体一样垂直向上生长;
5. “无痕”带梗
它是整个 Cornas 产区里,把整串发酵做得最“无痕”的酒庄。100% 带梗,却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生青感或突兀感;
6. 重点推荐年份:2020、2019、2017、2016、2015。
你能从不同维度,看到 Domaine Auguste Clape 在力量、野性与优雅之间,那种极其罕见的平衡。
19世纪的Cornas
如果把时间拉回到19世纪,你会发现,当时的 Cornas 根本不是今天这个样子。
那时候没有什么传奇酒庄,整个山坡上,全是一群面朝陡坡背朝天的普通农民。Frugier 家族,就是其中之一。他们住在山上,种葡萄,也种谷物。日子谈不上富裕,甚至可以说有些艰难,但至少能勉强维持生活。
1865年,一场几乎毁灭整个欧洲葡萄酒世界的根瘤蚜病,也彻底击中了 Cornas。葡萄园开始大片死亡,很多人直接放弃了种葡萄。因为对于那个年代的农民来说,“风土”远没有“活下去”重要。于是山坡上的葡萄藤被拔掉,改种谷物。在“面包还是美酒”这个灵魂拷问面前,他们几乎没有犹豫地选择了面包。今天我们总喜欢把那些传奇酒庄想象得过于浪漫,但事实上,它们很多时候只是比别人更能熬。
到了1890年,Henri Frugier 重新种下了2公顷葡萄园。那时候的 Cornas,依然贫穷、偏远、无人关注。没有人知道这些葡萄未来会值多少钱,更没人会想到,几十年后这里会成为世界级 Syrah 的代名词。
但命运似乎总喜欢给这个家族出难题。Henri Frugier 没有儿子,于是1925年,酒庄交到了女儿 Antoinette Frugier 手里。她其实是一个很现实的人,没有什么“重振 Cornas 荣光”的远大理想。她最大的目标,说起来甚至有点接地气:成为当地最大的散装酒供应商,把酒卖给附近酒商和 Valence 的餐厅。
生意虽然经营的不错,但问题是 Antoinette 也没有儿子,家族生意谁来继续呢?
就在这个时候,命运又一次出现了转折。Antoinette 的女儿 Henriette Rousset,嫁给了一个年轻人,这个年轻人,就是 Auguste Clape。
我一直觉得,Auguste Clape 身上有一种非常典型的“老派隆河酒农气质”:不太会说漂亮话,但一旦认准一件事,就会固执到近乎偏执。他来到这个家族之后,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决定不再卖散装酒,而是开始自己装瓶。今天听起来似乎理所当然,但放在当时的 Cornas,这其实是一件相当“疯狂”的事。因为那个年代,根本没人觉得 Cornas 值得装瓶,更没人相信这种充满动物气息、矿物感与野性的 Syrah,会成为所谓的“高级葡萄酒”。
但 Auguste Clape 偏偏相信。
1955年,他参与创立了 Marché des Vins de Cornas,开始不断走出去,向大家推广这个几乎快被遗忘的小产区。等到1968年,Auguste Clape 开始真正全面接管酒庄之后。他逐渐放弃谷物种植,把全部重心重新放回葡萄园,尤其是那些朝南、朝东南的花岗岩山坡,后来都逐渐成为了酒庄的核心葡萄园。
在那个年代,很多人已经不愿意继续种这些坡地了,因为实在太苦。机器上不去,坡度陡得危险,很多地方直到今天依然只能依靠骡子和绞盘工作。而 Clape 家族,一干就是三代人。
说实话,每次站在 Cornas 那些陡坡下面往上看时,我脑子里都会忍不住冒出一个词:现实版“愚公移山”。
酒庄如今拥有9.3公顷葡萄园,分散在 Reynard、La Côte、Sabarotte、Chaillot、Mazorier、Les Côtes、Patou、Le Calvaire、Tezier、Saint-Pierre 等多个地块之中。其中真正构成 Domaine Auguste Clape 灵魂核心的,是 Reynard、La Côte 与 Sabarotte。尤其是 Reynard,那种黑色花岗岩带来的冷冽感、矿物感与烟熏感,几乎已经成为了 Clape 最标志性的底色。
因为拥有如此复杂的地块结构,Clape 从来不强调单一园表达。相反,他们始终相信:真正伟大的 Cornas,不应该只是某一个地块的“炫技”,而应该是“整个 Cornas”的表达。所以直到今天,他们依然坚持混酿。这一点,其实和我一直推崇的“混酿为王”理念不谋而合。
在实际操作中,很多酒庄会优先考虑:“这桶酒够不够强?够不够华丽?够不够讨喜?”但 Clape 更在意的是:“它到底够不像 Cornas。”祖孙三代人会一起决定最终的混酿方案。如果某桶酒果味太甜美、或者不够有矿物感、不够冷峻,哪怕品质再高,也有可能被主动降级到 Renaissance。
它不强调某一个人的“天才表达”,而更像是一种三代人共同寻求风土表达的过程。
这种近乎偏执的坚持,也贯穿在整个酿造过程里。100% 整串发酵、天然酵母、1000升老 Foudre 陈年(几乎不用新桶,年轻树藤使用至少2年以上的橡木桶,老藤则使用4–5年以上的老桶)、轻微蛋清澄清、适度 SO₂……
走进酒窖你会发现,这里的设备甚至可以说“过于陈旧”了,遍地都是酒渍与岁月留下的痕迹,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一个21世纪的酒庄。但神奇的是,他们做出来的酒,居然比很多现代派 Cornas 更优雅、更飘逸,也更干净。
第二代掌门人Pierre-Marie Clape
1988年,第二代掌门人 Pierre-Marie Clape 正式加入酒庄。他曾在 Bandol 名庄 Domaine Tempier,以及教皇新堡名庄 Vieux Télégraphe 工作过。相比父亲那种更偏“经验主义”的老派 Rhône 酒农思维,Pierre-Marie 更像是真正开始把整个酒庄体系化、精细化的人。
很多人今天喝到 Clape,会觉得它既保留了传统 Cornas 的野性,又拥有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稳定性。尤其是过去二十多个年份,你会发现:无论年份好坏,酒庄始终维持着极高的结构完整性、平衡感与辨识度。而今天我们所理解的“Clape 风格”,其实很大程度上,就是在 Pierre-Marie 时期真正建立起来的。
第三代掌门人Olivier Clape
等到了2002年,第三代掌门人 Olivier Clape 正式加入酒庄之后,事情变得更有意思了。
因为 Olivier 拥有非常典型的国际化履历:Napa Valley、澳洲、新西兰,他都待过,也接触过大量技术极其精准、风格高度国际化的葡萄酒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,这其实是很多传统酒庄最危险的阶段。因为第三代,往往最容易开始“怀疑传统”。尤其像 Cornas 这种本身就带着野性与粗粝感的产区,很容易让人忍不住想把它修饰得更柔、更甜美、更现代。但 Olivier 在真正看过世界之后,反而更加坚定了爷爷和父亲所坚持的道路。
他慢慢意识到:世界上其实并不缺技术完美的葡萄酒。真正稀缺的,反而是那些依然带着地域个性、带着酒农个性、甚至还保留着一点“不圆滑”性格的酒。于是,他最终并没有选择改变 Clape,而是更加彻底地守住它的“魂”。确实,有些味道一旦消失,就真的很难再找回来了。
2018年,Auguste Clape 以93岁高龄离世。而到了2025年,Pierre-Marie Clape 也突然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短短七年之间,两代人的离去,让原本一直被长辈们守护着的 Olivier,忽然站到了最前面。曾经祖孙三代共同混酿、共同决定风格方向的“三剑客时代”,也突然变成了 Olivier 一个人独自守山。
对于一个从小就在爷爷和父亲身边长大的第三代酒农来说,他接过的,从来都不仅仅只是一个酒庄,而是一整个 Cornas 的时代记忆。
虽然 Olivier 完全独立主导的年份目前还没上市,但从过去二十多年祖孙三代共同工作的经验,以及 Olivier 对传统 Cornas 的理解来看,我始终相信:
未来的 Domaine Auguste Clape,依然会让我们喝到那种只属于 Clape 家族的独家味道。
一种越来越稀缺,也无法被复制的独家记忆…